一只创意狗的绝地反击 演员介绍

发布时间:2019-06-18 12:09:04 来源:168bet-168bet娱乐-168bet官网点击:23

  等 嗟乎!大阉之乱,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几人欤?

  ——《五人墓碑记》。

  一

  河间府下辖着一座叫阜城的县城,这里毗邻京师,又比较穷,土地贫瘠也就罢了,商业也不发达,唯一盛产的,就是宫女和太监。当然,干这行的人,大都是生计所迫,或是权利所趋,大多数老百姓,所以说阜城很清静,上有一位老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县令,下有一群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的百姓。

  天启七年的冬天是很冷的,冬月未至,阜城就已下了两场雪,因而原本就很冷清的街道上,更加人迹罕至。稍微有些积蓄的人,会在每日下午来到西安上唯一一家客栈,要一壶清茶,或一壶烧酒,嘴里嚼着花生米和旁边的人侃大山,当然,正经点的话题也不是没有。

  “袁崇焕这一走啊,得,皇太极乐疯啦!”赵员外同旁人聊,“女真人已经被袁崇焕打怕啦,去年老袁在宁远把努尔哈赤轰死,今年皇太极又在锦州吃这么大亏,他们恨袁崇焕恨得咬牙切齿,害死他又不指望,只希望他能自己拍屁股走人,没想到,真成了。”

  “再关外待得好好的,他干嘛要辞职呢?”伙计阿福坐在一旁扇着火炉,说。

  “说法很多,据说功劳全被……”吴铁匠朝东南方翻了个白眼儿,“……给抢去了,老袁是何等的心高气傲,费力不讨好,自己气不过,就上了道折子,回广东老家了。”

  “袁侍郎一走,那关外岂不……”姜郎中的脸色接着变了。

  “不打紧,袁崇焕走了,满桂和祖大寿水平也不差,再者说,”赵员外压低了声音,“新皇上一登基,袁侍郎回朝的日子也就不远了。”

  “不远了?不是还有……”阿福也朝东南方翻了个白眼儿。

  赵员外声音压得更低了,说:“京师那边的情况还不好说,不过新皇上可不是个孬种,那人也不像过去那样神气了……“

  “别出声。”掌柜打断了谈话,屋内顿时鸦雀无声,只听屋外传来了阵阵马蹄声,渐行渐近,渐行渐近,少顷,随着一声鸣亮的马嘶,一支一千人的队伍,已立在了客栈外,伴着寒风的嗖嗖,一个身量不高、穿金戴银的身影从马上下来,大踏步向屋内走去,打破了这里的死寂。

  “把人都撵走,店我们包了。”那人对掌柜说,随手从袖中掏出两块大银元宝掷在桌上。

  “这……恐怕……”掌柜早已吓得六神无主。那人也压根就没打算听掌柜的回答,便喊来两名卒子到屋内清场。

  “朝钦!朝钦何在?”屋外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、半男不女的声音,紧接着,又一名卒子进了店,朝那人行了个礼,说:“李公公,厂公喊您呢。”

  “留下干活。”李朝钦丢下一句话,便急忙走了。

  店客接二连三被逐出客栈,掌柜拦住一名军官,问道:“官爷,您们这是要去哪儿呀?”

  “去中都。”军官冷冷答道。

  掌柜一听,心中有了谱,面容稍显红润,接着问:“那不知是哪位公公奉旨去中都守皇陵,竟要带如此多的甲士?”

  军官拔剑出鞘,刃上寒光粼粼。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军官不耐烦的说,语气依旧冷冷的。

  掌柜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荡然无存,哆哆嗦嗦退后几步。那军官转过身去,用刀柄指着一名店客——身着一袭白袍,头戴斗笠,也只有他一言不发,独自坐在一角喝茶。

  “听见了吗!滚出去!”

  白衣店客欠欠身,一言不发走了,始终未摘斗笠。

  “我们在屋外还有一大堆人呢,领我们进去!”一卒子朝掌柜吼道

  “好……好,阿福!带……带客人去后院……院歇脚!”

  阿福急忙赶到门外,领着人马走了。少顷,屋内的卒子也都走了。

  良久,阿福回到了正厅。

  “掌柜的,那是一千来人,一千多匹马,还有几十个大箱子,居中一台大轿,轿上是名六十岁上下的老太监,穿的很是气派。看来过得不错,那怎会被发配到凤阳看坟呢?”

  掌柜长叹一声:“我知道是谁了。”

  阿福恍然大悟:“难道是魏……”

  “你小声点儿!”掌柜急忙捂住阿福的嘴,脸上写满了惶恐。

  二

  夜幕渐渐拉开,阿福所说的老太监,正坐在一间客房里,照着铜镜,梳理自己的银发。

  “漂亮,漂亮。”那公公翘着兰花指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想不到我魏忠贤也有在这穷乡僻壤过夜的一天。”

  一连串尖笑声从屋内响起,令人浑身发怵。

  “也罢,也罢。毕竟朝中伴君如伴虎,远离那地方,也不见得不是件乐事。”

  皇上没有必要赶尽杀绝。魏忠贤心想,我权都交了,他还能奈我何!

  这七年来挣的钱,够咱家活几辈子了。要我去中都看坟?哼,半道上去杭州,买处宅子在那儿过日子。

  法办我?他敢吗!这七年,我就是法!满朝文武都是我的人,杀光了谁给他干活?我魏忠贤这辈子,没白活!

  又一串尖笑响彻云霄,魏忠贤放下铜镜,走向床边的一口大箱子,打开箱盖,只见里面金光闪闪,炫彩夺目。

  看看这个,渤海夜明珠,直隶总督阎鸣泰送的;这个宋景德镇瓷,江浙巡抚送的;这个,米国石英钟,西洋玩意儿,两广总督送的……魏忠贤把玩着手中的一件件宝物,越看越兴奋,越看越起劲。

  屋外寒风吹起,那位白衣店客,此时正立在门外,透着纸窗注视着屋内那个近乎癫狂的身影。

  “全天下为咱家修了那么多生祠,咱家却一处也没见过,听说这阜城西南角就有一处,明儿一早去看看!”

  又是一串刺耳的尖笑,伴着笑声,山上报时的钟声响了。

  伴着寒风,白衣店客开始吟唱。

  “咦咦,一更到,愁起!”

  “谁呀,谁呀!这大半夜的,在外面这么不规矩,咱家宰了你!”魏忠贤气急败坏,走到门前,却不知为何,竟止住了。

  “听初更,鼓正敲,心儿懊恼。

  想当初,开夜宴,何等奢豪……”

  魏忠贤皱起眉头,静静听着门外的一切。

  “进羊羔,斟美酒,笙歌聒噪。

  如今寂寥荒店里,只好醉村醪。

  又怕酒淡愁浓也,咦!怎把那愁肠扫?”

  一听没了声音,魏忠贤方敢大步向前,猛地推开屋门。

  屋外的世界空空如也,有的只是凄冷的月光,以及凛冽的寒风。

  会是谁呢?魏忠贤关上房门,苦苦思索着。

  皇上?不可能,如果皇上想杀我,派个大内高手来,直接进屋,把我脖子一拧就行了。何必要演这一出呢?

  东林余孽?也不可能,他们要想整我,上奏折就行了,做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不是他们的风格。

  难道……

  不会是鬼吧。

  魏忠贤吓得一寒战,惊恐的望着四周。

  管他娘的!先睡吧。

  魏忠贤躺在床上,下意识地伸手去掐灭蜡烛,手伸出一半,想了想,索性不掐了。

  他望着颓圮的土墙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
  三

  “咦?花子!”

  魏忠贤微微睁开双眼,只见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正蹲在自己身旁,数着捧在手心的一摞铜板。

  “……五个、六个、七个、八个、嗯,给他八个吧。”

  小孩手捧八个铜板,往碗里一丢,便笑呵呵地跑开了。

  “天杀的小屁孩,骂谁花子呢!”魏忠贤朝小孩的背影吼道。不由觉得,自己并非躺在床上,而是……

  他望着盛满八个铜板的破碗,以及破陋的衣衫,摸着自己那满是泥灰的脸,再看四周繁华的街市、嬉闹的人群——这俨然是一名在闹市讨钱的叫花子。

  “这……怎会如此?”他开始不知所措的自言自语。

  “颜兄,这个花子与别处花子不同啊。”两位商贾打扮的男子走来,一人对另一人说。

  “马贤弟,此话何解?”颜兄道。

  “先看他这头白发,俨然已逾花甲之年。”马贤弟掂量着魏忠贤,继续说道。

  “嗯,有道理,还有呢?”

  “可他脸上竟无一根胡须,岂不是很奇怪?”

  两人走向魏忠贤,魏忠贤愤怒中夹杂着恐惧,他大叫道:“咱家剐了你们!奶奶的,你们知道咱家是谁吗!”

  “噢,噢。”马贤弟嘴中发出“啧啧”声,“听声音是个太监,不过苏州怎会有太监?”

  颜兄遂道:“阉人,你从哪里来?”

  “反……反了你们了!老子是……”魏忠贤挣扎着要起来,可任凭他怎么使劲,腿就是不听使唤,往下一看,只见左腿已经断了。

  “我认得他,他是魏忠贤!”一个彪形大汉冲入人群,站在魏忠贤面前。

  “周文元,你慢点说。”马贤弟急切地问。

  “他是魏忠贤,我随大人进京面圣时见过他,他化成灰我都认得!”

  无数双眼睛移向魏忠贤,射出仇恨的目光。喧闹的街市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“乡亲们!”颜兄竭力呐喊,“这个叫花子就是阉贼魏忠贤!周大人就死在他手里,上次我们打死的那两个东厂番子也是他的人!”

  空气中弥漫着杀机,魏忠贤丝毫不敢动弹。

  “妈的,你……你还敢来?”周文元摩拳擦掌走向魏忠贤,挥起拳头向他砸去……

  奢豪……”

  魏忠贤皱起眉头,静静听着门外的一切。

  “进羊羔,斟美酒,笙歌聒噪。

  如今寂寥荒店里,只好醉村醪。

  又怕酒淡愁浓也,咦!怎把那愁肠扫?”

  一听没了声音,魏忠贤方敢大步向前,猛地推开屋门。

  屋外的世界空空如也,有的只是凄冷的月光,以及凛冽的寒风。

  会是谁呢?魏忠贤关上房门,苦苦思索着。

  皇上?不可能,如果皇上想杀我,派个大内高手来,直接进屋,把我脖子一拧就行了。何必要演这一出呢?

  东林余孽?也不可能,他们要想整我,上奏折就行了,做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不是他们的风格。

  难道……

  不会是鬼吧。

  魏忠贤吓得一寒战,惊恐的望着四周。

  管他娘的!先睡吧。

  魏忠贤躺在床上,下意识地伸手去掐灭蜡烛,手伸出一半,想了想,索性不掐了。

  他望着颓圮的土墙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
  三

  “咦?花子!”

  魏忠贤微微睁开双眼,只见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正蹲在自己身旁,数着捧在手心的一摞铜板。

  “……五个、六个、七个、八个、嗯,给他八个吧。”

  小孩手捧八个铜板,往碗里一丢,便笑呵呵地跑开了。

  “天杀的小屁孩,骂谁花子呢!”魏忠贤朝小孩的背影吼道。不由觉得,自己并非躺在床上,而是……

  他望着盛满八个铜板的破碗,以及破陋的衣衫,摸着自己那满是泥灰的脸,再看四周繁华的街市、嬉闹的人群——这俨然是一名在闹市讨钱的叫花子。

  “这……怎会如此

  四

  “救命!”魏忠贤尖叫着从床上爬起,方才发觉,自己依然还在阜城县上,那一间破败的小屋里。

  魏忠贤咬着手指,思索着刚才的噩梦。

  “周文元,周文元……”魏忠贤低声嘀咕着,“这名字,不就是那个周顺昌的轿夫吗?当年抓黄尊素时,两个东厂番子途经苏州,被人打死了。

  想到了!那次苏州暴动,处死了五个人,其中就有周文元!那个“颜兄”,莫非是颜佩韦?“马贤弟”难道是马杰?

  那歌声,莫非是他们的冤魂来索命?

  远方的钟声敲了两下。

  “咦!二更到,凄凉!”

  魏忠贤猝不及防,发出一声尖叫,急忙钻进被窝里。

  “二更时,展转愁,梦儿难就。

  想当初,睡牙床,锦绣衾稠。

  如今芦为帷,土为坑,寒风入牖。

  壁穿寒月冷,檐浅夜蛩愁。

  可怜满枕凄凉也,重起绕房走。”

  歌声再次消失,一阵寒风吹过。魏忠贤定定神,还是睡了。

  五

  正午的艳阳照在魏忠贤脸上,他睁开双眼,只见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地上,还穿着朝服。

  紫禁城,这就是他多少年来一直生活,却又遥不可及的紫禁城。

  魏忠贤站起身来,抖抖身上的尘土,抱起一摞奏折,这神气模样,又回到了当年不可一世的九千岁。

  魏忠贤望着眼前的乾清宫——这个场景他太过熟悉:先皇朱由校还在时,他每天正午来到这里,因为一般这时,先皇的木匠活干得最起劲,他把奏折抱到先皇面前,在得到一句“好好干,莫欺我”的答复后,这些奏折也就任由他处置了。

  魏忠贤走进宫去,果不其然,朱由校正对着一大块楠木忙里忙外,他靠近前去,看着这二十岁上下的一国之尊忙碌的背影。

  “陛下?陛下?”他轻声问道。

  良久,朱由校才意识到了他的存在,却始终未抬头,说:“好好干,莫欺我。”

  “哦。”魏忠贤答应着,疑惑地看着皇帝大人那尚未完成的杰作,问道:“陛下,您这是在做什么呢?”

  “西直门那边关帝庙里的关帝像坏了,朕再做一尊。”朱由校应问而答。

  魏忠贤将信将疑地看了几眼,转身准备离开。

  “说起关帝,”朱由校拍拍身上的木屑,站起身来,“就不得不提《三国》。公公,看过《三国》没?”

  “回陛下的话,臣看过《三国》。”魏忠贤恭恭敬敬地答道。的确,九千岁文化不高,但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之类还是听过评书的。

  “关二爷那个当皇帝的侄子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皇上所说的,莫非是那昏君刘禅?”

  “嗯,那公公觉得朕与那刘禅相比,如何?”朱由校拿起一个锯子,再次背对魏忠贤忙碌起来。

  “回陛下的话,陛下亲贤臣、远小人,英明神武,如今天下大治,百姓安居乐业,那刘禅怎能与陛下相比?刘禅治蜀四十余年,所亲近者尽是奸佞小人……”

  “那公公是否还记得,刘禅所宠的奸佞小人是谁?”朱由校打断了魏忠贤的马屁,问道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“是不是个叫黄皓的,还是你魏公公的同行?”朱由校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不成熟的坏笑。

  魏忠贤的面部肌肉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,前额直冒冷汗,朱由校起身,伸了伸懒腰,说:“爱卿,朕累了。”说完,便转身走向桌案,从一摞奏折中随意抽出一份,丢给魏忠贤。

  “爱卿,给朕念念,权当消遣消遣!”

  “皇上,”魏忠贤苦笑道,“您忘了吗?臣不识字啊。”

  “哦?公公就这么确信自己不识字?”朱由校扬扬眉,露出一脸坏笑。

  魏忠贤捡起奏折,摊开平放在胸前,让他惊讶的是,奏折上的字,他这个素来目不识丁的人,竟全都认得。

  “怎么样?公公,念念吧。”

  魏忠贤草草略过一遍,只觉似曾相识,心中正感疑惑,定睛一看首行,不觉冷汗直冒——这正是当年他的死敌东林党杨涟弹劾他所奏、并搞得一时间洛阳纸贵的《魏阉二十四大罪》。

  朱由校见魏忠贤死活不肯开口,便又抽出一份奏折,扔给魏忠贤,说道:“爱卿,实在不行,就读这份吧。”

  魏忠贤捡起新的那份,只扫了一眼,便不敢再看了——他太过熟悉,离开京师前,新皇帝朱由检曾亲自一字一句念给他听,这就是国子监监生钱嘉徵弹劾他所奏的《阉贼十罪》。

  魏忠贤向左右一看,身旁竟凭空出现了十个弓箭手,皆张弓搭箭对准他,他瑟瑟发抖,不敢不读,于是一字一字的吐出:“草……草民国……国子监……监监生钱……”

  “没趣,没趣!”朱由校打了个哈欠,魏忠贤再向左右一看,那十个弓箭手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。

  “算了算了,读都读不顺。”朱由校扫兴似的转过头去,继续忙他的木匠活。

  魏忠贤长舒一口气,险些瘫倒在地上。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,只听见一声欢呼似得大喊:“得,完成了!公公,看,关帝像!”

  朱由校把刚完成的杰作立起来,魏忠贤定睛一看,这哪里是什么关帝,分明是一个身着朝服、年逾半百的瘦高老头——

  “杨涟!”魏忠贤发出一声惨叫,一屁股跌在地上。

  “公公,你怎么啦?”朱由校的脸上写满了疑惑。

  “没……没什么,臣只……只是不舒服。”魏忠贤拭去脸上的汗,答道。

  “既然身体不适,就别硬撑了。得,朕准你一天假。”朱由校关切地说。

  “谢……谢陛下。”魏忠贤从地上爬起,草草行了个礼,便跌跌撞撞地出乾清宫去了。

  宫外依旧艳阳高照,一道阳光扫过他的脸颊,拂去魏忠贤脸上的阵阵寒意。

  这里是皇宫内院,为何会没有宫女、侍卫和太监?魏忠贤心想。为什么......

  突然,一个人影从魏忠贤右眼撇过,闪过右边大廊,不见了。

  魏忠贤顾不上想,便一口气冲过去,直觉告诉他,从那个人身上,可以找到答案。

  两人追逐着,穿过皇宫内的一个个巷院。养尊处优的魏忠贤,竟跑得如此之快,这在于他也是难以想象的。

  “别……别……”那神秘的人影发出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尖叫,只顾向前跑,穿过一条石路时,竟跌倒了。

  魏忠贤奋力追上去,这次,他看清了,终于看清了……

  六

  “王体乾!”伴着一声尖嚎,阜城客栈里,魏忠贤被自己惊醒。

  依旧是半夜,几朵云飘过,彻底遮挡住了原本就极稀疏的月光,四周一片昏暗,屋里的蜡烛也早已耗尽,无边的黑暗在空气中霸道地横行,足以吞噬掉任何人孤独的心灵。可魏忠贤没有,并不是因为坚强,而是因为对于他而言,更可怕的事情,发生了。

  王体乾,谁会想得到,竟然是他。魏忠贤在屋中踱步,苦苦思索着。

  这么多人,我怀疑过这么多人,怎么就没想到会是他呢?

  四个多月,朱由检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,可谁会怀疑王体乾?二十多年了,一直是心腹,什么事儿没有他一份?

  奸细是他。他府宅上的那只鸽子,先帝驾崩那天,在奉天殿房梁上出现过;前天朱由检把我叫进宫当面羞辱,玉带河边上也有……我竟然没当回事!

  不可一世的九千岁终于有了危机感:王体乾是叛徒,最忠诚的老部下、阉党核心人物王体乾是叛徒!最忠诚的王体乾都会叛变,那不知朝中已有多少王体乾。那他魏公公,还想安全南下吗?

  不能再等了!魏忠贤草草套上行头,心想:必须连夜离开此地,越快越好,走哪儿算哪儿,保命要紧。实在不行就自己走——已经没有人可以信任了。

  远方的钟声再度响起,三声脆响划过天际,来到阜城这家不寻常的客栈。

  “咦!三更起,飘零!”

  魏忠贤下意识停止了一切动作,坐在床边,听着那末日审判似的、字字穿心的魔曲。

  “夜将中,鼓咚咚,更锣三下。

  梦才成,又惊觉,无限嗟呀。

  想当初,势顷朝,谁人不敬?

  九卿称晚辈,宰相为私衙。

  如今势去时衰也,零落如飘草。”

  曲罢,声终,亦只剩寒风。

  魏忠贤呆坐在床边,黑夜开始吞噬他的心灵,谁又曾真正感受过紧张到极点的感觉呢?那个九千岁一去不复返了,只剩下了那个众叛亲离、大势已去的魏太监。

  “谁?谁!”魏忠贤猛地跳起来,他明明听见屋内有响动,刚才,没错,就在刚才……

  “唆唆,唆唆……”

  “谁?妈的,有种站出来,别躲在这儿装神弄鬼!妈的,妈的……”

  七

  “舅舅!舅舅!”

  魏忠贤睁开双眼,他的周围一片空白,且漫无边际,甚至没有可以稳稳踩住的地面,可他却稳稳地悬着。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“舅舅!舅舅!”

  “谁?谁?”魏忠贤疑惑地望着四周。

  “舅,我在这儿……”

  魏忠贤转过身,着实吓了一跳:只见他前方不远处正跪这一名青年男子,面容惨白,披头散发,嘴角还滴着血,正两眼无神的望着他。

  “啊?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  “我……舅舅,我是你的侄儿良卿啊。”

  “啊?良卿!”魏忠贤颤颤巍巍走过去,“你……你怎么这副惨状?”

  “我死了……砍头。”魏良卿答。

  “良……良卿你……你可别……别吓我……”魏忠贤连摆着手,眼眶浸满泪花,“你他妈开……开什么玩笑你……你可是有免……免死铁……铁券啊……你……”

  “可是,舅舅。”魏良卿苦笑道,“免死铁券它可不免‘谋逆’啊。”

  魏良卿向后飘去,渐渐羽化,直至消失不见。

  “爷爷救我!”两只粗壮的手紧紧抓住魏忠贤的脚踝,他向下一看,原来是昔日心腹、干孙子田尔耕和许显纯,模样已与魏良卿相同。

  “公公!”田尔耕惨叫道,“剐了三千刀,好痛啊!”

  “公公!”许显纯亦叫,“我被剐了三千五百刀!”

  魏忠贤尖叫着,拼命往下一蹬,那两个难兄难弟掉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
  客印月出现在他的左边。

  “印月……你……”

  “我死了,浣衣院,乱棍……”

  一把尖刀刺穿了客印月的胸膛,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客印月消失了。

  魏朝拿着刀指向魏忠贤。

  “李尽忠,你可以呀。”魏朝眼中射出仇恨的目光,“我好心好意提拔你,和你结交,你却害死我!今天,我就让你……”

  “不要!“魏忠贤捂住眼睛,魏朝却消失了。

  崔呈秀在正前方看着他,浑身血淋淋的。

  “死太监,”崔呈秀握紧拳头,朝魏忠贤走来,“二十多年,是谁帮你排除异己?是谁帮你敛聚金银?老子替你干尽缺德事,你却把老子卖了!”

  他扑向魏忠贤,像匹饿狼一样。

  八

  远方的钟声响起。

  “咦!四更起,无望!”

  “城楼上,敲四鼓,星移斗转。

  思量起,当日里,蟒玉朝天。

  如今别龙楼,辞凤阁,凄凄孤馆。

  鸡声茅店里,月影草桥烟。

  真个目断长途也,一望一回远。”

  魏忠贤从地上爬起,无力,复昏厥。

  九

  还是那断了腿的乞丐,只不过,不在苏州了。

  “于老三!于老三!”魏忠贤拼命爬进眼前的酒楼,因为房内那在一大群人簇拥下狂饮的人,他认识。

  “于老三,我的好兄弟!”他爬到于老三跟前,忘情的叫道,“好兄弟,是我,我呀!”

  “你?你谁呀你!”于老三不屑地问。

  “我?我老六呀,我李老六呀!咱俩从小一起长大,你怎能不记得!”

  “呦!我当时谁,还是那二十多岁进宫当太监的李老六呀!”于老三一口酒喷到魏忠贤脸上。

  “你……你怎能……”魏大惊。

  “死太监,听说你不是混得很好吗?怎么,成叫花子啦!”

  四周发出鄙夷的哂笑。

  “兄弟……我……我有的是钱,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,就请你不要不认我!我这辈子,就你这一个好兄弟……”

  “李老六,你他妈给我听好了,哥儿几个虽然不宽裕,但也没成了人妖啊!”

  四周笑得更猛烈了,屋顶仿佛都要被震下来。

  “老三……”魏忠贤眼中闪出泪花,“小时候家里穷,咱俩饿,去老陈家地里偷苞米吃,被陈老爷子发现了,你比我大,为了救我,把陈老爷子引开,自己却挨了打,你左半边儿屁股还因此留了个疤……”

  “你大爷的!”于老三气急败坏,“我于三爷向来是打别人,可从没挨过打!你奶奶的,妖言惑众,给我往死里打!”

  一群人冲上前来,对魏忠贤拳打脚踢。魏忠贤疼痛难忍,却又只能啜泣。

  少顷,痛感消失了,于老三消失了,酒楼也消失了。

  “呜呜……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
  魏忠贤睁开眼,他看到了前方一个,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,还未长大,灰头土脸,正在一旁啜泣。

  魏忠贤望着她,眼泪夺眶而出——他太熟悉了,这是他落破时用来抵债的工具,更是她进宫前的骨肉。

  “闺女……闺……闺女”魏忠贤又惊又喜,一把抱住她,“我……我是阿爹呀,阿爹……阿爹好想你。”

  女孩儿一把将其推开,只是啜泣。

  “胡说!我没阿爹,也没阿娘,他们早就不要我了!”

  “闺女……当年……当年是阿爹的错,阿爹不该拿你……拿你抵债,原谅阿爹好吗?咱们去找你阿娘,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……阿爹不去赌了,再也不赌了,阿爹去种地……种苞米……啃不完的苞米……”

  魏忠贤再也控制不住,抱住闺女放声大哭。

  “听说,阿爹不是人,阿爹干过的事都不是人干的!你不是!你不是!”

  女孩儿挣脱怀抱,跑掉了。

  “闺女!闺女!”

  十

  “闺女……闺女……”魏忠贤从地上爬起,轻声啜泣,但早已泪流满面。乌云已经散去,月光重新显出,照亮了屋子。

  “唆唆”声再次响起魏忠贤向墙角看去,只见一只耗子正啃食着他的宝箱。魏忠贤向前走去,拿起渤海夜明珠,向对面砸去,瞬间,夜明珠被砸了个稀烂,耗子也被吓走了。夜明珠的残片遍满了整个屋子,到处都泛着美丽的蓝光。

  “去你娘的!滚你娘的!”他发出歇斯底里般的怒吼,一件件宝物从他手中拿起、抛出、再拿起、再抛出……一时间,“咔嚓”声响个不停。

  寒风依旧如此凛冽,门外,白衣店客再度缓缓走来。

  “咦!五更起,凄凉!”

  “搞什么搞!钟还没敲呢!”魏忠贤大喊,砸的也越来越猛。

  “闹攘攘,人催起,五更天气。

  正寒冬,风凛冽,霜拂征衣……”

  宝物砸完了,魏忠贤的泪也流干了。

  “更何人,效殷勤,寒温彼此……”

  他一声不吭,跳到床上,扯下一块衣布,在黑暗中摸索着房梁。

  “随行的是寒月影……”

  布在房梁上打了个结。

  “吆喝的是马声嘶……”

  魏忠贤把脖子伸向绞绳,没有一丝悔意。

  “似这般荒凉也,咦,真个不如死!”

  屋外,曲罢;屋内,把脚一蹬。

  魏忠贤竭力挣扎,面色铁青,脖颈上勒出血来。

  前方,一个发光的人影渐渐显出,一脸微笑地看着他——这是一个妙龄女子,虽无倾国之貌,但也有贤妻之范。

  魏忠贤认得她。

  他曾爱过。

  没错,也曾。

  “媳妇儿……媳妇儿……”

  无声的呼喊过后,脚不蹬了,人也没气了。

  远方的钟声响了五下。

  白衣店客唱道:“咦!五更已到,曲终,断魂!”

  白衣店客走了,消失在了残月的余辉中。

  只剩下了凛冽的寒风。

  后记

  本文灵感来源于清代史学家计六奇所著《明季北略》(此书云:时有京师白书生,作《桂枝儿》,在外厢唱至五更,形其昔时豪势、今日凄凉,言言若刺,忠贤闻之,益凄闷,遂缢死。)

  据此书记载,当日于屋外吟唱者,本是一姓白的秀才,几年前因图一时嘴快,骂了魏忠贤,结果前途尽墨。当日闻其行至阜城,特编曲一首,不计旧恶,帮其送终。此事一直极具争议,大部分人认为,如此诡异之事,并非正史,却又无从考证。本人演绎这个故事,运用独特视角,展现这名中国第一权奸的一生,与君等共赏。